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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第一琴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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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白露至,距顾琇离开已有月余,玉娘正打算回娘家小住几日。

&esp;&esp;在顾家,婆母虽然从未为难过她,但也与她无话可说。反倒是家中嫂嫂时时惦念,知晓她夫君因湖州之事久未归家,唯恐她郁郁寡欢,便特意寄来书信,邀她回家小住。

&esp;&esp;玉娘简单收拾了几个箱笼,禀明了婆母,就坐上马车,往承恩侯府去了。

&esp;&esp;路过兴道坊时,马车忽然猛地一刹,车里的人险些被颠出去。好在一旁陪侍的清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玉娘。

&esp;&esp;玉娘心有余悸,掀开车帘往外望去,就见车夫正跟一个摔坐在路中的女子争执。

&esp;&esp;“你不要命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对着地上的人大声喝骂。

&esp;&esp;那女子却仿似完全不在意他说了什么,眼睛直直盯住玉娘,朝她大喊:“求少夫人救命!求少夫人救命!”

&esp;&esp;玉娘吃了一惊,会唤她少夫人的只有将军府中的下人,可这女子怎会孤零零拦在大街上,向她呼救?

&esp;&esp;女子飞快从地上爬起,三两步走至车前,急急开口:“少夫人,奴婢名唤茹玉,原是洗笔轩的洒扫丫鬟,因冒犯少爷已被赶出府里。”

&esp;&esp;还不等玉娘出声,她立刻双膝跪倒,伏地长叩:“奴婢知道娘子心地仁善,上次离府更是您暗中赠我财帛,奴婢心中感激不尽。然今日贸然拦车实属万般无奈,奴婢并非为求重回府里当差,而是想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姐姐!”

&esp;&esp;玉娘将她扶起,温声道:“不急,你且慢慢说,你姐姐怎么了?若力所能及,我一定相帮。”

&esp;&esp;得了应允,茹玉强忍泪水,赶忙简明扼要道出原委:“我姐姐是平乐坊妓馆里的粗使丫鬟,前几日染上了金疮痉,因只是一普通杂婢,妓馆养娘不肯给她请大夫,及至昨日已经水米难咽,日夜痉挛不止。奴婢花光了身上钱财,也只请得来一市井郎中,看了她说是已药食罔医,时日无多。”

&esp;&esp;言及此处茹玉隐带哭腔:“奴婢只有这一个姐姐相依为命,求娘子垂怜,帮我请位医馆里的大夫。诊金我日后一定拼命做工,分毫不少地还给您。”

&esp;&esp;人命关天,玉娘听罢,立刻着人去承恩侯将府医带来,并转头与茹玉解释道:“现下仓促去外头请大夫,医馆事务繁忙,还要照看旁人,不见得能即刻赶来。我哥哥府中的侍医并不比普通医馆大夫差,乃是师从宫中太医,你莫要担心。”

&esp;&esp;“我省得的。”茹玉大喜过望,又欲跪下拜她。“多谢娘子大恩大德,奴婢感激不尽。此生愿为您当牛做马,任凭差遣,来世亦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esp;&esp;玉娘无奈拉住她:“你先与我一起上车等吧,等府医来了我们一道走,这样快些。”

&esp;&esp;等候府医赶来、前往平乐坊的这段时间里,茹玉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为了宽解她,玉娘便开口与她闲话起来。

&esp;&esp;闲谈之间,才知晓她们姐妹二人小小年纪便被狠心父母分别变卖,姐姐送入平乐坊,妹妹则被卖进将军府,从此和家里人断了联系。茹玉姐姐素来在妓馆中做粗活杂役,那日遇上一个客人喝醉了酒,在大厅闹事,砸了一地的瓷器碎片,她去收拾时不慎被划伤,本以为是寻常小伤,只草草包扎了事,没想到天气炎热,最后竟耗成了金疮痉。

&esp;&esp;玉娘听完心中也是颇多感慨,真是薄草偏遭霜雪打,厄运常困苦命人。

&esp;&esp;进了平乐坊,跟着茹玉的指引,他们在一家叫宴春台的妓馆门口停下。

&esp;&esp;这家妓馆倒是颇为气派,远远便看到他家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及至门口,一眼望进去里头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其中曲折回廊,亦多有巧思。这等规制气度,恐怕整个平乐坊也没几家及得上。

&esp;&esp;茹玉带着府医匆匆去往后院,玉娘的身份不便跟去,便打算到包厢中喝茶等候。楼梯转角,她正拾级欲上,抬眸猝然撞见一位故人。

&esp;&esp;是闻澜。

&esp;&esp;他一身霁青长袍,衬得眉目湛湛,身姿清逸风流,怀中抱着把青桐古琴,立在玉阶尽头,怔忡地看着她,仿佛惊讶她为何在此。

&esp;&esp;玉娘望着他,为其风姿所惑,一时也是难以回神。

&esp;&esp;她平生所见之人,几乎无一能及闻澜这般姿容。面若好女,清隽秀美,偏偏鼻梁挺直利落,如笔墨中锋落纸,锋芒有度,恰到好处中和了眉目间的柔润清和;一双天生桃花眼,眼波潋滟,含眸凝睇间,眼底似脉脉含情;身形修长挺拔,清瘦却不单薄,如青竹临风,柔韧端直,亭亭立于楼阁之上,渺渺孤寒。

&esp;&esp;宛若诗歌里的云中神君,玉娘恍惚想到。

&esp;&esp;其实二人早非初见。

&esp;&esp;第一次,他遭人戏弄,落入水中,形容狼狈,她心怀悲悯,如天上神女,出手相救;

&esp;&esp;第二次,他坐高台抚琴,她于台下遥望,相隔太远,眉目难辨。然而那一缕琴音却引她惺惺相惜;

&esp;&esp;第三次,便是现在。机缘巧合,原来他竟是宴春台的琴师。

&esp;&esp;冥冥之中,这二人过往几番照面,皆是缘浅情薄。直至今日,才算真正相逢。

&esp;&esp;闻澜携琴,缓步拾阶而下。随着与她渐近,他能看到自己的面容逐渐清晰地倒影在她的眼眸中,让他的心也不由自主跟随她每一次眨眼跳动。

&esp;&esp;行将错身之际,耳畔忽落一声轻唤:「娘子近来可安好?」,如珠玉相击,玉娘这才倏忽惊醒,恍然回过神来。

&esp;&esp;这等美色,凡人见之忘俗,她有片刻失神,也属人之常情。

&esp;&esp;“劳君惦念,近日皆安。”她回以一笑。

&esp;&esp;“愿娘子往后也岁岁无虞,常乐常安”。闻澜看着她,眼底似有千般意。“我当以寸心遥寄,常念娘子。”

&esp;&esp;这一声「娘子」被他咬在舌尖喊出,仿佛百转千回,别有情愫。

&esp;&esp;言讫,未等她答话,闻澜便已翩然远去。

&esp;&esp;玉娘独自在包厢中饮茶看戏,打发时间。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茹玉才来包厢中寻她,眼儿红红,但面上却已无忧色。

&esp;&esp;“你姐姐可无事了?”玉娘见她心神放松,不由笑着问道。

&esp;&esp;“甄大夫给她用盐水淋洗伤处,除去污物后又以桑枝、槐枝煎汤热熏疮口,现下已无大碍,往后也只需按药方抓药即可。”茹玉声音里也不禁带上一丝松快的笑意。“幸好今朝偶遇娘子,不然再过几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esp;&esp;“你我二人名字如此相近,许也是缘分所致。”玉娘与她开起玩笑。

&esp;&esp;闻听此言,茹玉敛起面上喜色,突然再度跪下叩首,话中微带迟疑:“娘子大恩奴婢感激不尽!但奴婢还有一事想与您坦白,还望娘子听后切勿动怒。”

&esp;&esp;玉娘见她如此郑重,不由也敛容正色:“你且说吧,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我如何会生气。”

&esp;&esp;“此事同少爷有关。”茹玉嗫嚅片刻,终是将书房一事和盘托出。

&esp;&esp;玉娘听罢整个人已软倒在椅中。她伸手欲攥住椅栏,寻几分支撑慰藉,但身体仿佛被抽空,一丝力气也无。她双目怔怔睁大,眼底似有水雾,神思恍惚纷乱,半晌一动未动。

&esp;&esp;茹玉看她这副模样也是焦灼万分,膝行两步到她身边,急急唤道:“娘子!娘子!”

&esp;&esp;“……我无事。”玉娘被凄厉的呼唤惊醒,才回过神来。她缓缓敛去眼底茫然,强压下心绪翻涌,勉力牵起一丝安抚的笑意:“你先起来吧。”

&esp;&esp;茹玉起身,不安地站在玉娘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esp;&esp;“你爱慕夫君?”玉娘轻声问她,眼睫低垂,看不清眸底神色。

&esp;&esp;“从前在府里是有些许,但现在断不敢有一丝这样的念头!”茹玉急切否认,声音渐渐低下去。“我那时不懂事,求夫人……求夫人您不要厌弃我。”

&esp;&esp;她心里涩然,落下泪来。她现在甚至有些畏惧顾琇,他从前展现出的君子如玉,温和有礼让她芳心暗许,书房那日后他的残忍绝情,冷漠凉薄又是如此表里不一,早已将她萌动的少女心思毁得干干净净。

&esp;&esp;比起命人将她逐出府的少爷,她反而更为夫人感到难过。

&esp;&esp;“你先出去吧。”玉娘疲惫地扶着额角,让茹玉先退下,她想自己静一静。

&esp;&esp;茹玉只能转身离开。

&esp;&esp;临走前,她低声道:“夫人,少爷他不值得您这样好的人。”

&esp;&esp;说完她轻轻掩上房门。

&esp;&esp;因那一番剖白,归府三日来,玉娘都没有心情去找大嫂闲话叙旧,只推说身体不适,把自己关在从前的闺房,闭门不出。

&esp;&esp;她这三天甚少合眼,在心里反反复复思量茹玉的那番话,难以成眠。

&esp;&esp;会是茹玉诳她么?

&esp;&esp;她在心中断然否认,她看得出茹玉那天面对自己的感激是真,羞愧是真,难过的眼泪亦是真。

&esp;&esp;甚至茹玉怕她不信,还描述了顾琇的那话儿……也确实几无差别。

&esp;&esp;但为什么?为什么怀瑜要做这种事?甚至是在他们分别的前一天。

&esp;&esp;明明两人清晨还是夫妻情浓,恩爱缱绻,转眼间就行事迥异,判若两人……

&esp;&esp;她以为自己懂他,到头来却是一知半解,错看人心。

&esp;&esp;原以为是两心相契,未料到是两心相猜。

&esp;&esp;清瑶推开房门,入目便是这般光景。女子斜倚窗棂,默然静坐,容颜半掩于昏黄烛影之下,周身笼着沉沉郁色。

&esp;&esp;“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得这样折磨自己。”清瑶痛心地看着她。她自幼便贴身照顾玉娘,两人情分早就远非主仆,心中已是将她视为亲妹。

&esp;&esp;玉娘哑声宽慰她,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只是前几日见茹玉姐妹间情深意重,触景生情,思念父母了。

&esp;&esp;待清瑶离去,玉娘终于缓缓起身,踱步至妆镜台前。

&esp;&esp;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想让家人担心。

&esp;&esp;连日来无数纷乱的念头与翻涌的情绪积压在心底,让她万般煎熬。夜夜少眠更是让她神思耗损,面色憔悴。但因父母早逝,家中没有主母带她外出交际,所以身边也无知心挚友。

&esp;&esp;满腹心事,竟无人可以倾诉。

&esp;&esp;最后她来了宴春台。

&esp;&esp;没想到在她心里,现在唯一能倾诉的人竟然是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闻澜。

&esp;&esp;她拢着一袭宽大的斗篷,沉默地跟着青鸟使往闻澜居住的小楼走去,斗篷将她上上下下罩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红肿但依然眸光似水的眼睛。

&esp;&esp;闻澜已经知道她会来,跑厅早就提前来知会了他。他心中期待又紧张,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步履放得轻缓克制,满心都是隐秘的悸动。

&esp;&esp;直到玉娘进门,他看到了她哭红的双眼,难以掩饰的憔悴面色,一切羞涩忐忑都悉数散尽。他没有多问,只轻轻接过她脱下的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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