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比阿亚要瘦,长长的头发一路垂到腰间,而非像阿亚那样沿着肩膀剪断。坐在车内向外眺望的时候,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尽管她已经竭力掩饰,但路子白还是看出来了。路子白不敢问她是从哪来的,更不敢问陆东隅为什么要称呼她为工程师小姐,他跟在奔跑的两人后面,心中不断说:冷静,冷静,她不是阿亚,只是碰巧长得和阿亚很像!却又在巡警脑袋爆开的那刻,下意识上前握住她的手臂。
他应该去搞清楚真相的。
路子白想。
可世界母神并没有来找他啊。
世界母神没有来找他,是不是意味着,他依旧什么都不用做。
他就这么想着,缩在夏洛拉的金属密闭室里,一动也不动,直到大门开启,他眼睛一阵刺痛,揉揉眼皮,而后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扑了出去。
“工程师小姐!”
“路子白!”
图灵的声音再次在耳边炸响,巫皓握着手中的沙漏,将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不叫路子白,他不用应答外面的声音,巫皓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他只需要睡一觉,一觉醒来,一切又会回到正轨。
可外面那人却已经没了耐心。
周围先是灼热,而后滚烫。巫皓仓惶睁眼,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裹满了橘红色的火焰。流动焰舌如潮水般向他蔓延而来,像是无数交错的牙齿,一点一点将他所在的空间撕裂吞噬。巫皓不敢动,握着黄金沙漏的手逐渐泛出青白色,最后闭上眼睛,决心就算被活活烧死也不出去。可一双手从后方抱住了他,将他生生拖了出去。
“路子白!”图灵将路子白甩到地上,见远处雪吻和尤苏尔也被一同拽了出来,松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人,嘴巴张了张,轻声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巫皓哆嗦着嘴唇。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么一天,甚至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堆措辞,可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图灵抬起手,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直起身体,拼命抓住图灵的手腕。
“别。”巫皓急促呼吸着,但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见图灵的手臂要往下压,喊道:“老大!”
这一声让图灵停住了手,她打量着面前的人,闭上眼,叹息似的吐出一口气来,平和发问:
“做怠惰司督,还是做路子白?”
图灵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细长蛛骨自腰后展开,扎在地上,将世界变成了一个小小牢笼。她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可他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漫长的时间化作男人眼皮下的泪水,如珠子般滚砸在图灵靠近的蛛骨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他哭喊了起来,对着图灵,对着遥远的天空。图灵安静地看着那些眼泪,等到他的哭声小了一些,开口问:“你知道怠惰这个词的含义吗?”
见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图灵轻声说:“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去做。”
路子白的瞳孔猝然锁紧。
“老大。”他颤声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图灵的蛛骨。掌心被划破,滴落一片鲜红血珠。
但这次图灵没有停下。
图灵闭上眼,直到温热血液溅上脸颊,她松开手,看向路子白睁大的湿润双眼时,伸手放下他的眼皮。
“都结束了。”图灵说。
“晚安,路子白。”
尤苏尔猝然惊醒的时候,图灵正坐在她身边仰头望天。她看着面前人熟悉的侧脸,胸中心跳渐起,直到和那双眼睛对上目光,满腔话语登时噎在喉咙,最后化作一句:“你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
图灵咧开嘴冲她笑:“是吗?”
尤苏尔:“……你这个笑看得我有点难受。呃,不是骂你的意思。还有,你的眼睛怎么变成金色了?”
图灵:“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而已,不重要,比起这个,你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尤苏尔盯着图灵的眼睛,想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觉察出些许端倪,可图灵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尤苏尔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在看一面悄无声息的镜子,时间久了,心头竟生出一股悚然,仿佛面前端坐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森冷可怖的尸体。
“不要怕我嘛。”图灵忽然轻声说, “我还是有点情绪在身上的, 你这表情看得我怪伤心的。”
“抱歉。”尤苏尔叹气,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见图灵别过眼去, 侧身离她近了些,便开始说这几天发生的事。
尤苏尔首先去了黑色联邦的龙泉调人。她本来以为这次要费一番周折,好在龙泉的人本来就认识尤苏尔,加上喻嵇尧之前有过交代,尤苏尔没费多少劲儿就带走了一批人。异常调查局也没有过多为难, 简单盘问了几句,便放他们离开了。
路上她一直在想沉潇雅发来的那封邮件。亚特兰西的情况她多少也知道一点,说实话,她不太理解沉潇雅为什么要在那封邮件上提到这个国家,问龙泉的人,他们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是说喻嵇尧一直很关注亚特兰西这边的情况,时不时还会找人过来巡查。
于是尤苏尔又去问龙泉现任的高层,但他们表示喻嵇尧并没有向他们透露相关原因,沉潇雅倒是熟悉内幕,但是她平时并不和下面的人交流这件事,因此旁人也无法知道她具体知晓的内容。
“也就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呗?”尤苏尔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面的长篇大论,“直说吧,你们手上有相关的资料没,如果没有的话我就挂了。”
龙泉高层:“哎,有的有的,您别急嘛。”说话的人在光屏后敲敲打打一阵,很快发了个文件压缩包过来,“这是沉姐的工作报告,原本是锁着的,可前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可以打开看了。还有很多其他的文件,稍后我们整理好了依次发您,您看成不?”
“……”尤苏尔心说你们这是什么破工作效率,想要张嘴骂人,想起这不是自己手底下的兵,只能生生忍了下来,胡乱点了两下头便挂断了来电,见联系框上弹出红点,点开看到一连串两三g的文件包,控制住从楼上一跃解千愁的冲动,带着随行的人简单找了家酒店安顿下来,准备先整理一下文件内的有效信息。
不幸中的万幸,虽然龙泉现在主事的爱长篇大论喋喋不休,但沉潇雅却是个文风简练逻辑清晰的,只用寥寥数字就能讲事件说清楚,看得尤苏尔眉头都舒展了。
配合龙泉发来的零碎文件,尤苏尔大致捋出了沉潇雅想让她知道的信息。
简单来说,沉潇雅怀疑亚特兰西的天空上有东西。
众所周知,亚特兰西头顶有一层人造天空。异常调查局的官方网站上说这层人造天空是为了防御天灾,一开始沉潇雅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她发现喻嵇尧总是刻意把她派到人造天空的维护点做调查任务。
沉潇雅几乎是瞬间理解了喻嵇尧的意思,她不懂喻嵇尧为什么要她去查这个,但她没问,没点破,只是开始着眼于人造天空的相关情报。
一开始调查并不顺利,不同于喜欢夸耀自家战艇城市的教皇国人,亚特兰西人并不爱提头顶的人造天空,偶尔提及也是快速略过,像是不想说这个话题。
沉潇雅对此无可奈何,直到她遇到了一群七八岁大的孩子。
当时的沉潇雅正在博物馆里摸信息,试图利用博物馆内展出的退役设备以及早期零件推算人造天空的演进路线,忽然听到一群亚人小孩哒哒地从身侧跑过,扫了一眼,发现他们是冲着污染种标本展厅去的。
亚人诞生之初常被他人蔑称为“有智慧的污染种”,时至今日,沉潇雅依然可以在网络上看到类似的发言。亚特兰西为了让后人能够正确认识两者的差别,经常会在各地设置类似的科普活动,每年也会定期组织学生来博物馆学习参观。沉潇雅见手头工作完成的差不多了,想着过去长长见识也好,便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