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海岸线，慢慢往东走。许颜走得很慢，配合着李诗艰难的步伐。李诗的右腿依旧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许颜也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扶着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李诗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粗重。许颜停下来。

“累了？休息一下。”她扶李诗在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上坐下。礁石很大，表面冰凉。

许颜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伸直了腿，面向大海。她脱了凉鞋，把脚浸入不断涌上来的海水里，轻轻晃动着。海水清澈，能看到她白皙的脚踝和圆润的脚趾。

“舒服。”她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小时候，我爸妈也带我来过海边，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了，没什么印象。后来……就都是自己来。”

她转过头，看李诗。“你是第一个，跟我来海边的。”她笑了笑，“也是唯一一个，看见海不说话的人。别人都会‘哇’，或者拍照，发朋友圈。你就只是看着。”

“看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许颜问。

李诗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是吗。”许颜转回头，也看向海面，“我倒是会想很多。想那些被我扔进海里的人，尸体是不是早就被鱼吃光了，骨头沉在哪个海沟里。想我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多少是通过这片海运出去的。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想我要是跳下去，会不会很轻松。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李诗的心却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粗糙的礁石表面。

“不过也就是想想。”许颜耸耸肩，把脚从水里拿出来，带起一串水珠。“我可舍不得死。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疼，愤怒，快乐，……还有你。”她侧过身，手肘撑在礁石上，托着腮，看着李诗，“死了，就抱不到你了，也听不到你叫我‘阿颜’了。那多没意思。”

“休息够了吗？”许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沙粒，“还能走吗？前面不远好像就是礁石区了。”

李诗点点头，扶着她的手臂，艰难地站起来。右腿因为久坐而更加僵硬疼痛，她趔趄了一下，许颜立刻搂住她的腰。

“慢点。”

她们继续往前走。沙滩渐渐变得不那么平坦，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礁石。

这里的海颜色更深，是墨绿色的，靠近礁石的地方翻涌着白色的泡沫。

“就在这儿吧。”许颜在一块相对平坦、远离浪潮的大礁石上停下。这里位置稍高，能看清周围的海域。“坐下，我看看你腿。”

她扶着李诗坐下，然后自己蹲下身，卷起李诗湿了的裙摆。

“肿了点。”许颜皱眉，“昨天走太多了。今天下午别出来了，在房间休息。”

她的手指力度适中，揉捏着酸痛的肌肉。李诗疼得吸气，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礁石边缘。

“忍一忍。”许颜说，手上没停，“不通开，明天更疼。”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揉了很久，她才停下来，把李诗的裙摆放下去。“好了，就在这坐会吧，看看海。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贝壳。”她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被潮水半淹没的礁石滩。

她站起身，脱了凉鞋，赤脚踩过湿润的沙子和光滑的礁石，朝那边走去。

李诗独自坐在大礁石上，看着她。海浪在脚下不远处拍打，轰隆作响，带来咸湿的水汽。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许颜还在远处，弯着腰，寻找着什么。阳光照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她的侧脸线条优美，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李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隔着布料，死死抵着那块硬盘。眼睛一直盯着许颜的身影。

海浪又一次涌上来，拍打在许颜脚边的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小腿和裙摆。

就是现在。

李诗撑着礁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站了起来！右腿传来剧痛，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摔倒。她朝着许颜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又异常快速地挪了过去！脚下是湿滑的礁石和粗糙的贝壳，她几次差点滑倒。

海浪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许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直起身，回过头。看到李诗正朝她走来。

“诗诗？你怎么……”许颜脸上露出些许疑惑，“想过来一起找？慢点，这里滑——”

她的话没说完。

李诗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不过一步。她的右手猛地伸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抓住了许颜的手腕！手指冰冷，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许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李诗，眉头微蹙。“你干什么？松手，你弄疼我了。”

李诗没松手。她看着许颜，看着这张美丽、平静的脸。

她的左手也抬了起来，抓住了许颜的另一只手臂。

“李诗，你——”许颜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开始挣扎。但李诗抓得太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许颜的皮肉里。

“放手！”许颜提高了声音，她试图甩开李诗。但李诗非但没放，反而借着她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用尽全身的重量和冲力，拖着许颜，一起向后倒去，倒向身后那片被海浪不断拍打、泡沫翻涌的、墨绿色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