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率先开口,再次向于建国和王玉梅解释:“叔叔阿姨别太担心,医生说是急性食物过敏,送来很及时,现在已经稳定了,观察两天就好。也是巧合,晚上我跟小周正好在附近吃饭,遇上了。”
于建国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是是是,多亏了你们两位领导!太感谢了!真是麻烦你们了,大晚上的还跑一趟医院……”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周顾之已经简单跟他说过情况了,此刻自然是顺着陆沉舟的话说。
王玉梅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也抬头道谢,但感激之余,又忍不住念叨:“你跟哪个朋友吃饭啊?还吃上叁文鱼这洋东西了?幸运你之前不总说跟他们吃饭吃不饱吗?结账还总尿遁让你结,这回咋这么大方?”
于幸运哭声一噎,脸上还挂着泪珠,尴尬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妈!亲妈!这种时候您能不能别拆台啊!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果然,她一抬眼,就瞥见倚在墙边的周顾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还冲她挑了挑眉。
于幸运脸上发热,又不好反驳,只能把脸往她妈怀里又埋了埋,闷声闷气道:“妈!你说这个干嘛呀……”
于建国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没事就好,问那么多。”他转向陆沉舟和周顾之,态度诚恳:“这次真是辛苦两位了,又是送医院又是帮忙安排病房,还守了这么久。太感谢了。”
陆沉舟微微颔首,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张质地考究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叔叔客气了,应该的。我叫陆沉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和阿姨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他递名片的样子,不卑不亢,沉稳有度,一看就是久经场合的人。
旁边周顾之见状,也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戏谑收了起来:“叔叔咱刚加了微信,您有什么事,找我也一样,别客气。”
于建国接过陆沉舟的名片,又对周顾之笑着点头,心里却琢磨开了。这两位,看气度穿着谈吐,都不是普通人,对自己女儿是不是有点……过于上心了?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赶紧说:“哎呀,这都快后半夜了,你们两位领导明天肯定还有工作,赶紧回去休息吧!幸运这儿有我们呢,放心吧!”
王玉梅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快回去歇着吧,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陆沉舟看向病床上的于幸运。于幸运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从她妈怀里抬起一张哭得红扑扑的脸,不太好意思地看向他们。
陆沉舟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医药费都处理好了,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说完,又对于建国和王玉梅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周顾之也笑着跟于家父母道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于幸运。趁着她爸妈正低头收拾东西没注意这边,他忽然伸出食指,在自己脸颊上,从上到下,虚虚地划了一道,仿佛在擦去一道看不见的泪痕。同时,他对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弧度,比口形说“小哭包”。
于幸运脸一热,冲他皱了皱鼻子,扭过头去,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周顾之低笑一声,这才转身带上门走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一家叁口。王玉梅指挥于建国回家去拿点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于建国应着,又叮嘱了女儿几句,也匆匆走了。
这病房条件确实好,单人间,宽敞明亮,自带独立卫生间,还配了个小沙发和陪护床。此刻夜已深,走廊里也安静下来。
于幸运躺回床上,身体还很虚弱,脑子却因为睡了一觉,又哭了一场,反而清醒了不少。耳朵里能听见卫生间传来她爸妈熟悉的吵闹。
是王玉梅在指挥于建国:“幸运那条粉毛巾!粉的!别拿错了!她专用的!”
“知道知道。”
“明天早上你去买早饭,买点清淡的,医院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蔬菜粥不错,再买两个素包子,我回家给幸运煲汤……”
“行了行了,记下了。”
安静了两秒,王玉梅的声音又响起来:“哎,老于,你说……刚才那两位领导……是不是对咱闺女有点意思啊?”
于幸运:“……”
妈!您这话题跳跃得是不是有点快!
于建国的声音带着无奈:“你想多了吧你!人家那是什么条件?能看上咱家这傻闺女?”
“怎么就看不上?”王玉梅不服气,“我闺女怎么了?我看着就挺好!不过……那个小周主任,之前来家里我就说过,长得是太漂亮了,不行,不稳当。诶,今天这个姓陆的,这个好!一看就稳重,靠谱!”
“你可拉倒吧!”于建国打断她,“闺女找这样的,你不怕她吃亏啊?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自有天定,你少瞎操心!快去看看闺女要不要喝水!”
“我不操心?我不操心好男人都跑光了!”
“行了行了,小点声……”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
于幸运躺在被子里,听着门外父母熟悉的吵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心里因为商渡、因为玉、因为那些光怪陆离事情带来的惶恐,好像被一点点驱散了。
夜深了,她躺在中间的病床上,王玉梅占了旁边的陪护床,于建国在墙边支开的折迭床上,已经发出鼾声了。
于幸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夜晚了。一家人,挤在一个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呼吸相闻。爸爸的鼾声,妈妈偶尔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这一切,很普通,却又让她眼眶发热。
她是幸福的,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那天如果不跟妈妈吵架,不去追问姥姥的事情,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她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小市民于幸运,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偶尔跟爸妈闹点小别扭,但日子平静安稳。最多……也就是偷偷想想那几个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
多好,多简单。
可是……
她一闭上眼,商渡那张沾着血污,妖异又疯狂的脸,姥姥在梦里温柔又执拗地要带她走的画面,还有那块贴着她皮肤,仿佛有生命会跳动的玉……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太不真实了,她都开始怀疑,那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她食物中毒后的一场梦?
或许……真的只是吃了不新鲜的叁文鱼,过敏,出现幻觉了?
她希望是这样。
可……不是的,于幸运,你清楚那不是梦。
好复杂。
生活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复杂,这么让人害怕,又……这么让人身不由己?
或许,只有再见到商渡,才能知道答案。
可是……她有点不敢见他了…但是…但是又有点担心他…他怎么样了…
于幸运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